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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谈风月(《霸王别姬》书评)

某校自招失败的产物,想想还是发上来了
由于有三千字的字数限制,很多地方都没能表达清楚
(所以说明明报的历史组为啥要写文学类的书评

                               莫谈风月
            ——李碧华《霸王别姬》书评   

    《红楼梦》第十二回写到了一面“风月宝鉴”,正面是温柔的美人风月,反面则是令人胆寒的骷髅地狱。贾瑞沉迷于正面的美好,最终一命呜呼。《霸王别姬》此书就像一面“风月宝鉴”,浮于表面的内容是绮丽而凄艳的爱情,但是深究其内容,会发现其中关于人性更深层次的探讨。正如编剧芦苇所说:“即使《霸王别姬》这般风格华丽的电影,其撼人力量也是来自真实的市井人性。 ”
    说到《霸王别姬》这本小说,必然绕不过张国荣主演的同名电影。电影的成功和张国荣的名气加成也使得关于《霸王别姬》 的大多数评论都集中分析程蝶衣这个人物。阅读原著,会发现其实每一个人物都很出彩。作品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欲望,追求补全自己内心的缺失。这也是造成他们悲剧的原因。
    在我看来,这本书的主题并不是爱情,而是欲望。
    作者李碧华在全文的开篇就点明了文中三个主角的缺失:“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身为戏子,段小楼和程蝶衣都缺乏“义”;作为妓女,菊仙缺乏“情”。他们的缺失是由于个人社会身份造成的必然,而弥补这份缺失也成为了贯彻全文的线索。人总是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这是人之常情。作者将这份追求放在了一个动荡的时代之中,令人不经扼腕叹息。
                            一、程蝶衣
      戏子无义。程蝶衣对“义”的追求是外在的、明显的。这份“义”以对段小楼这个“霸王”几乎疯狂的迷恋为载体,给程蝶衣带来自身“成为虞姬”的满足感。程蝶衣高傲的天性注定了他想要追求人们的赞誉,这份赞誉又与段小楼追求的受人追捧、成为“霸王”的满足感不同,他想要的是如同虞姬一般,作为一名高贵的精神象征受人敬仰。因此他选择成为虞姬,将个人命运与偶像命运结合起来。他的欲望是超越性别的、艺术化的追求,作者设计一个貌似同性恋的角色,或许也是为了展现这种对理想目标追求在人性中的普遍性,与性别无关。
     程蝶衣对“虞姬”这个形象的向往,在小说中处处都有体现。其中有一段写程蝶衣拍照:“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冉,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他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表演呢?我们身为读者,揣摩着他的内心戏:
    当蝶衣面对程四爷的胁迫,“他迷惘了,刷了个剑花,直如戏中人。”;他为日本人唱戏的时候,他觉得“只有在唱戏当儿,他是高高在上的。”; 被段小楼怨恨吸大烟的时候,“他心里头的扰攘暂时结束了,他的性别模糊了。”; 在学习认字的过程中,“忠”字格外触动他的心弦;在被红卫兵拉去游街之前,他对段小楼的印象仍然是记忆中的“霸王”,“他把他整个凝在盛年了。永远不算迟。”;当他被段小楼揭发了伤疤,当他的尊严彻底扫地之后,他的反应是“一切都是骗局!”他终于在神志不清中承认“虞姬不是我!霸王心中的虞姬不是我!”
      他对“虞姬”这一象征尊严和高贵的偶像形象的不懈追求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而他最终也被现实打败,凄惨地认清了自己的本色。可是即便如此,在最困苦的时候,在酒泉打磨夜光杯的时候,背诵虞姬备酒仍然是他精神的支柱——他已经无法脱离这个幻影生活了。
     文章开篇就已说清: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程蝶衣就是不愿意擦去人间脂粉的戏子,直至结局他都固执地欺骗自己,不让段小楼揭穿他的真相。他这样说:“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他也永远地沉浸在为自己编织的戏剧之中。
                         二、菊仙
    菊仙在书中作为一个妓女,最为追求的就是妓女普遍缺失的“情”。她将这份情表现的淋漓尽致。相比程蝶衣,或许她才更有虞姬的风骨。
    菊仙最初出场就是作为青楼的头牌,这个身份的设定似乎就是为了与“有情有义”的性格形成反差。她的追求是对爱情、家庭和妻子的名分这三样妓女最缺的东西的追求。她的性格中兼具决绝与温柔两种特质。作者用菊仙来写女性的柔软与刚强。事实上,女性性格中的矛盾之处也是许多作家偏爱的主题:《飘》中郝思嘉在困顿之中爆发出的顽强;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那一瞬的疯狂;苔丝在绝望中展开的谋杀......在看似柔弱的身躯中蕴含的强大精神力量,使得菊仙这个人物具有了和上述女性一样的人格魅力。可惜小说是以程蝶衣为中心展开的,菊仙这个“后来者”的优点被掩盖了。就我个人而言,菊仙是全书中最让人打从心底中敬佩的角色。
    菊仙的特殊之处在哪里?她有情有义,当她认定了小楼作为她的丈夫,果断抛弃了她“繁荣醉梦的前半生”,为自己赎身;“文革”时期,她坚决不愿意和小楼离婚,甚至以死明志。她又是智慧而懂变通的女人,她可以为了段小楼的安危放下身段去求自己的情敌,做出“我躲他远远儿的。大不了,回花满楼去”的承诺;程蝶衣身陷囹圄,她也晓得怎么做,她晓得“袁四爷见了剑,一定勾起一段情谊。”;“文革”将近,是她最敏锐,对段小楼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出口成祸。
    她对人心的揣摩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身为曾经受人欢迎的头牌,她了解人性。她和程蝶衣的针锋相对之中体现出她的心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为了自己的爱情周旋,维护自己“堂堂正正的妻”的名分。可以说,与程蝶衣希望段小楼成为戏台上的霸王的希望相反,菊仙希望段小楼成为一个普通的丈夫。讽刺的是,追求艺术美的程蝶衣没能为“霸王”而死,相比之下显得有些俗气的菊仙却以高度戏剧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穿着鲜红的嫁衣上吊。她的人生,正如作者所评论,“只是一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她的心机手段没能在时代的大潮面前保护她的爱情。死亡是她的抗争。
    她才是书中真正为爱而死,从一而终的那个虞姬。
                                    三、段小楼
   如果说作者通过程蝶衣表现人类普遍的对艺术价值、偶像目标的追求,将菊仙对爱情家庭的追求试做“女性”的追求,那么段小楼无疑是“男性”的形象代表。小说中对男性女性心理的解读偏向中国传统观念中的男女形象,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刻板印象。不过考虑到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并且将小说内容与贯穿全文的传统戏剧线索联系解读的话,将三位角色的需求分别理解为中国旧观念中男性追求、女性追求和普遍追求也未尝不可。
    那么段小楼所追求的“义”是什么呢?和对程蝶衣露骨到近乎恶毒的心理描写不同,作者对段小楼这个人物的描写几乎都浮于外表,直到故事接近结尾,菊仙自杀,程蝶衣和段小楼南北分别之时,才蓦地将观众的视角拉到了段小楼身上。然而此时的小楼,已经不再是前文中出现“霸王”了。
    段小楼是“假霸王”,他在得势时,行为语言中或多或少有着项羽的影子。比如他在上台之前,故意让人们在台下等了一刻钟也不上,非得秀秀嗓子,换来掌声才肯上台,追求气派的排场。和别人斗蛐蛐,别人奉承恭维几句,就把钱骗走了。他是十分虚荣的大男子形象,他所追求的“义”就是如同项羽一般,受别人的崇拜。
    他的“义”也表现在他对“他的人”的保护,这是霸王的责任。他为了菊仙和五个人大打出手——“这才是护花的英雄,头号武生”。“文革”时期三个人挨批斗,也是他非要强出头,保护他的师弟和妻子。可惜这就是“霸王”的最后了。
    视角转换后的段小楼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欲望,他所有的尊严都在审问中被打烂了,西楚霸王逃到了江东,也就再没有当年的豪气。与程蝶衣相比他是清醒的,命运磨平了他的棱角,将他打造成了寄居在香港的“凡人”。他抛却了过去的欲望,生的本能战胜了更高层次的追求,不能不说这不是一种悲哀。
                                    四、结
     《霸王别姬》不仅仅是一本爱情小说,其中凝练了作者对于时代变迁、人性变化的深层思考。爱情只是其中的一个元素,真正让其成为经典的还是它更深刻的内涵。这本书就像一把精致的刀子,外表美丽,读的深了就会刺痛流血。莫谈风月,才能触及到它的本质。

     《霸王别姬》,李碧华  新星出版社 201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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